十、怎教红粉不成灰

              (一)
   古成都的郊外,有条浣花溪,明代的钟伯敬在《浣花溪记》中描绘道:“竹柏苍然、隔岸阴森者,尽溪,平望如荠。水木清华,神肤洞达。”

   关于这条浣花溪还有一个美丽的故事,传说唐代浣花溪边有一位农家的女儿,一天在溪畔洗衣,遇到一个遍体生疮的过路僧人,这个游方僧人脱下沾满了脓血的袈裟,请求替他洗净。姑娘欣然应允。当她在溪中洗涤僧袍的时候,却随手漂浮起朵朵莲花来。霎时遍溪莲花泛于水面。浣花溪因此闻名。这位农家女儿也被称为“浣花夫人”。

  但是,浣花溪之所以让人追慕神往,却是因为有那千古诗篇里被秋风无情掀去,却留下无尽悲悯情怀的杜甫草堂。以及草堂的主人杜甫。而万里桥畔的锦江边的望江楼的那幅楹联却要把浣花溪上的半边风光另分她人:

 “古井冷斜阳,问几树批把,何处是校书门巷?
  大江横曲槛,占一楼烟雨,要平分工部草堂。”

  这个堪与杜甫平分浣花溪畔风光的人叫薛涛,乃唐代一风尘女妓,她的父亲在安史之乱中流亡蜀中成都,回首经年,惊涛骇浪,历史和政治的洪流让一介小吏心悸不己,恰嫡妻裴氏诞下一女,薛陨便为她取名“涛”,字“洪度”,以期安然度过洪流滚滚的岁月。

    也曾夏夜团扇,扑流莺,逐蜂蝶;也曾春日秋千,薄衫滟,青梅嗅。
    也曾深闺窗下,习诗文、弄清墨;也曾雕栏玉砌,伫中庭,惜流芳。

  然而,噩运来时,前尘皆梦,十四岁那年,父死大厦倾,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子,要如何才能支撑起家的重任,难道是曾经和父亲一次偶然的对诗竟一诗成谑?遥思当日,父亲望着庭中一颗茂盛的梧桐树吟出“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本欲寄托自己不随俗流的人生志向,却被薛涛脱口接上:“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这恰是为了薛涛人生设下的一个终于要解开的谜么?

  十四岁的薛涛身无长物,而生存却是最残酷的现实,一个灵动的女子,她的灵犀不仅会表现在诗情墨意上,当她置身在凄凉的世道上,她知道自己何去何从。她只不过是来了一个悲凉而又无奈的转身,往昔的繁华,现时的冷暖,告别昨宵双亲膝前的承欢娇女,迈入无限世俗却又冷暖自知的瘦马的人生驿道!虽然,已经无法猜想她转身之时的凄怆,但却能够深味其中的艰难与沧桑。

  她无以出卖,能够出卖的只能是自己的尊严,自己的才情,自己的美艳,她有以坚持,能够坚持的是自己的灵魂,自己的贞洁,自己的清烈。

  她的字里,峻激着的不是小儿女娟秀之态,而自有一股恢弘的巾帼之美,洒脱着羲之行草之风,清逸着卫夫人仙娥弄影之姿。倘上天有情,假以更多时日的闲逸生活,怕不自成一家?
 

  她的诗里,也浑不似儿女情长,脂粉气浓。自有一番冷眼观人世的睿智清醒和苍凉沉着,雍容大度。
 

  然而,纵然是天生丽质,通晓诗文,擅长音律,才华横溢,薛涛终于要承欢侍宴,陪酒赋诗,弹唱娱客。而凭借着她的超凡才情,她轻而易举地成为了蜀中成都红极一时的诗妓。
 

  彼时,正是唐德宗年间,吐蕃日益强大,蜀酉、滇南边陲时被骚扰,朝廷特地设置了剑南节度使,开府成都,统辖军攻,经略西南。
 

  她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韦皋。给了她很长久的依靠和荫蔽!那时候韦皋以中书令的身份被朝廷派到成都任剑南节度使。韦皋是一位能诗善文的儒雅官员,他听说薛涛诗才出众,而且还是官宦之后,就破格把妓女身份的她召到帅府侍宴。
 

  韦皋有意试她才情,薛涛临笔从容赋就。待薛涛呈上《谒巫山庙》:
   乱猿啼处访高唐,一路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尤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韦皋大为感叹,不过是风尘一艳妓,眼中的山色、水声、庙柳,却沾染着蜀离之悲,纵欢之恨,看到的是繁华过后的那一种凄凉。清丽凄婉,怅古愁旧,绝非欢场女儿心性。
 

  从此,帅府每有宴饮,必招薛涛,韦皋甚至要向朝廷推举薛涛做幕僚文牍工作的女校书,而不让她在风花雪月中贻误终生。然而,奏请一妓女为官,毕竟有失体统,况红粉入衙,有损官府尊严,且戎马倥偬之际,稍有疏忽,便极易落下话柄。韦皋在手下护军的劝说之下,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赠给了薛涛一首诗:
 

   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下闭门居;
   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也许,在韦皋的心中,她就一个是个不折不扣的女校书,虽然薛涛想藉此脱身风尘的梦碎了,但薛涛又怎么敢有更高的奢求?
  

  没想到,韦皋题诗,让薛涛才名更是远播,甚至名动宇内,文人雅士争着与她诗词唱和。各地路过的官员也争着一睹薛涛的芳容。她见浣花溪畔工匠多业造纸,纸幅过大,不便书写自己的小诗,便命工匠狭小之,又性喜红色,便意态高昂地用胭脂木捣浆掺水制成粉红色小笺。后世称为“薛涛笺”。这种诗笺很快成为了文人雅士收藏的珍品。
  

  薛涛的招摇,让韦皋萌生了醋意,韦皋要让她彻底地清醒一下,于是以慰问边地守军的名义,要把薛涛派往偏远的松州。
  

  乍闻此讯,薛涛怎么也不相信对她如此赏识的韦皋会这样待她,然而,聪明的薛涛终于在人生的浮华中,又一次拂去了尘埃,看清了只属于她的那份凄凉和寂寞!纵然韦皋再赏识她!她也不过只有韦皋身边一只乞怜的宠物,注定只能看主人的眼色,却不能对主人有任何的怠慢和不忠!那一刻,才情、浮名、美貌、统统成为了她最具讽刺意味的装饰,王公子弟、觥筹交错、男欢女爱,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没有意义的,唯一真实的是,她是一个需要别人的悲悯和怜惜才能够生存的妓女!
  

  她是敏感的,也是聪明的,在赶往松州的途中,她写下了十首离别诗差人送给韦皋,也称“十离诗”,她用了十个心酸的比喻, 不惜把自己比作是犬、笔、马、鹦鹉、燕、珠、鱼、鹰、竹、镜;而把韦皋比作是自己所依靠着的主、手、厩、笼、巢、掌、池、臂、亭、台。只因为犬咬亲情客、笔锋消磨尽、名驹惊玉郎、鹦鹉乱开腔、燕泥汗香枕、明珠有微暇、鱼戏折芙蓉、鹰窜入青云、竹笋钻破墙、镜面被尘封,所以引起主人的不快而厌弃,实在是咎由自取,无可辨白!
  

  此等自轻自贱取悦于韦皋的诗稿,也让韦皋心下不忍了吧,他如何不知道心性高傲的薛涛肯这样低首乞怜,是多么的无奈。他作为文人,更知道她虽是风尘女子,自有一番别样的清骨,才令他如此地厚爱,倘真的失去了这些棱角,岂不可悲?更何况堂堂节度使又如何与一弱女子计较?韦皋很快就召回了薛涛,对她宠爱如初。
  

  然而,这一变故,终究在薛涛的心里留下了什麽,使她更深刻地知道什麽是人生,什麽是现实,什麽是命运!只是她能够对世俗作理性地退让,却在深心里坚守着自己的气度和胸怀。
  

 

               (二)
  韦皋镇边有功,不久被封为南康郡王,从薛涛的生命里退去了,此后,剑南节度使换了又换,一晃就换了十一位,她如她诗中的孤傲的雨竹:“南天春雨时,那堪霜雪枝;众类亦云茂,虚心能自持。夕留晋贤醉,早伴舜妃悲;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她愿与竹林七贤同醉,与娥皇女英同悲,她的见度赢得了每一位节度使对她的青睐和敬重,离宴笙歌,一次次地上演,华堂绮筵,一次次地落幕,她心中的悲凉与落寞却一日日地加深。
 

  岁月就这样被蹉跎着,谁会在意她笑颜背后的凄伤,谁会伴她在寂寞的黄昏,谁会珍爱地握住她的红酥手,谁会在花前和她诗酒泯心曲?谁会不用伪装地任她放肆!
  

  直到四十二岁的那一年,她等来了那个让自己倾心的那个人---元稹!
  

  那一年,元稹三十一岁,于唐宪宗元和四年的春天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使成都,调查已故节度使严砺的违制擅权事件。而严砺虽死,如果调查出来,受牵连的将会有七位刺史,而元稹又不慕钱财,七位刺史于是想到了薛涛,元稹是才子,才子不会对佳人才女也不动心的吧。
  

  当薛涛本拟以职业的身份和姿态来应付元稹的时候,她却被第一次谋面的元稹的气度和风华所震撼,那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高和儒雅,那眉宇间的气魄和浩然,那多情而深邃的眼波,那倾谈间挥洒自若的风范,让薛涛心神俱痴!
  

  而元稹也没有想到传闻中的薛涛果然是才色俱佳,虽半老徐娘,却天生皮肤白皙细腻,虽在风尘之中,却天然高贵,兰心惠质!
  

  也许,有的人一辈子,却不能走近的距离,在两个彼此惊艳的人中间,只需要一刹那,在那一刹那,你知道,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我也知道,你就是我苦苦等待的那个人,那么,还有什麽好说的呢?尽管,尽管此刻之后,此生之中,还是注定要失去,但是,没有什麽能够阻挡此刻的满腔燃烧的热情和渴望。没有什麽能够阻挡那汹涌的爱恋。
   

    为了这一刻,薛涛终于肯放下这么些年的洁身自好,就在当夜,她终于肯作为一个女人,为自己钟爱的男人如花地开放,此前的薛涛红笺上所书写的那些诗文酬唱,到此才变得真正的妩媚而深挚,因为,它是一个女人,把一辈子的寂寞孤单地等待,化为枝头的无限春意,纵情而珍重地洒落在元稹的面前。她醉了,醉到不想明天,不想离别,不想长久。只想与元稹“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
   

    一年的时光倏忽而过,元稹完成了蜀地的任务,要回到京都,离别一下子来到了他们的中间,把薛涛还没来得及醒来的美梦给残忍地撕碎,泪,擦也擦不干,离别的惆怅萦回在心间,蜀地和长安山远水长,这一走是不是就是永诀?他们虽一次次否决,一次次盟誓,但终究望不尽世事苍茫。
  

  元稹走了,等待的只能是薛涛,回到京都的元稹托人给薛涛带来了一首七律,诉说着“别后相思隔烟水,葛蒲花发五云高”,然而,薛涛的心里掠过的却是一丝隐隐的不安,为什么不是接她到京都的消息?难道他不能体会她在承受着怎样的离别的煎熬?难道他此前的承诺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的搪塞?
  

  可是,元稹寄来的相思是那么的真实啊!这让薛涛重拾了希望,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像一个空闺的少妇,带着满怀的幽怨和渴盼,这等待先是无心的单纯的,在凄苦中啜饮着甜蜜与忧愁,汇成了绝世的“锦江春望词”。然“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正如她词中所说的,渺渺的佳期,实在是一种最终的绝望!
 

   春去春回,离人依旧是音信渺茫,薛涛的思念却似乎着了魔,那天上的云霞、溪畔的垂柳、深院的花儿,全都幻化成了元稹的模样,让她忍不住与它们诉说着衷肠,甚至,夜深露重,犹对牡丹痴语:“去年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传情每问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同花说相思。”
  

  而元稹呢?就是那个写出最惊心动魄的情话的才子么?他写给发妻韦从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伴缘君”。既然发妻是沧海之水,是巫山之云,使得他经过了花丛都不愿再多看一眼了,那薛涛呢?之后的浙西的那个年轻貌美的刘采春呢?
  

  也许,爱情对于风流才子元稹来说,只是一个又一个的段落,每个段落里,都有着不同的精彩,每个段落里,他都倾注了真情,但是却不能给每个段落一个完美的结局。在爱的时候,他认真地爱,他唯一能够保证的只能是这一点。即使对才女薛涛,也不能免。
  

  然而,薛涛终究是薛涛,是让人敬重和叹息的薛涛,从期望等到绝望,薛涛的内心无疑经历了人生中最凄凉的一次洗劫,然而,此前的薛涛是心洁如冰雪,此后的薛涛是清烈而冷静,她静静地斩断了与元稹的这场情缘。
  

   她终于知道,元稹只是一个放纵多情的过客,不是那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更何况“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自己已经四十六岁了,而元稹却正当盛年,也许自己的不幸恰恰是没有在含苞欲放的时令遇到他,却当然要在白发皓颜里悄然隐去。加之一年的耳鬓厮磨,毕竟是情深缘浅,这样的情分,朝生暮死,是常有的事,而自己不过是轻微的诗妓,何必恩恩爱爱苦苦纠缠?
  

  流年如水,静静地在薛涛的心头滑过,经历了人生的波澜与起伏,经历了一场刻骨的爱恋而后荒凉,经历了内心深处的一次又一次的洗劫,她反而在喧嚣的尘世里真正安静了下来,她尽量闭门谢客,一心只是借诗词遣怀,在浣花溪畔,埋葬掉自己的等待与思念。
  

  己近暮年的她,索性在远郊筑起了吟诗楼,以女道士的装束,隐居楼中,远远地离开了那浮华的官场,远远地离开那曾经的繁华春梦,于唐文宗太和五年,六十五岁的时候,寂寞地离开了人世。
  

  一生表面的繁华里,多少不为人说的寂寞,都随着历史的风烟远遁,今天的我们只能在元稹的《莺莺传》里看到些许的痕迹,并感谢王实甫用《西厢记》把它洇染开来,让我们可以肆情地为之一恸,肆意地用眼泪去祭奠那个孤傲的灵魂。
  

  白居易曾诗题薛涛像:
    独坐黄昏谁作伴?
    怎教红粉不成灰。
  

  黄昏、孤独、灰蒙蒙的色调里,是薛涛千年之后留给我们的寂寞幻影,然而成灰的仅仅是薛涛的人么?那心呢?在千年之前,早就一点一点,化为了灰烬!